吳卓恆

在許多朋友心目中,無論是新朋抑或舊友,總會覺得我是一個「記者」。也許是因為獨媒,也許是因為我新聞系的身份,亦也許是有留意我那些沉悶冗長的文章和報導。我相信這職業對我來講也十分適合,然而總是無法許下決心,以記者作為職業。

在最近的實習之中,愈來愈體會到其實本來社會是沒有「弱勢」的社群,但在資本壟斷媒體的現實下,傳播的權力實質上被一少部分人操縱了。這種不對等,配合體制的封閉,愈來愈將不能創造經濟利益一群人邊緣化。

為無權者充權,be the voice of voiceless,是我最初投身新聞行業的理想,當然這與現實會有距離,但始終相信一個深信要創造公義理想國度的記者,依然要抱有這樣的信念。可是在過去的兩三年,身邊出現了許多從未想像過的人與事,帶領我走進新領域,探索出原來世界可以很不一樣。

資本壟斷一切的日子,需要被改變了。但我們的議會,我們的選票,卻不能為我們帶來任何改變;我們過往一直信賴的代議士,甚至會在我們堅持反對的議案中投下反對票。到頭來,要實現心底那種改革的希望,我們只有走上街頭抗爭。

以往一段日子,我覺得自己是「社運」青年;時間久了,「社運」成為了我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似乎是為運動而生;但再過多一段時間,我改變了參與運動的方式,由情感帶動的口號,慢慢轉化為以調查、營造、行動的三步曲。

更重要的是,隨著時間的推進,我們走上的路,已經是另一種道路。所謂的雨傘運動時,曾經我用過「我只是普通人」這句話,鼓動學生參與其中;但同儕一句「我們不是普通人」,實在是當頭棒喝。
回想自己的日常,最牽動我情緒的,往往是看見被人標籤為弱勢的一群,被標籤者二度剝削,他們想發出的聲音,總沒有被得到彰顯。

這種落差,往往體現在新聞的現場中:無論是有形抑或無形,權力和既得利益者的記者會,在一個豪華酒店裡舉行,奉承你的公關人員會提供很充足的訊的新聞稿,有酒有水有冷氣。民間團體的記者會,在狹小的空間裡舉行,總是一大堆夾雜理論的資料,還有不善詞令、心中渴望被關注的聲音,但總要很花時間才能理解。

然後就算兩者所得到的篇幅一致,就算記者已經努力發揮,但我們這行業,其實能改變的也不多。一次又一次,失落在這些新聞現場,其實社會欠缺的不是一種關注,而是失去了「其實我們可以改變」的信心。

守護土地也好,抗衡財團也好,反對大白象也好,爭取合理工時工資也好,我們渴望的其實只不過是萬物都能過安穩自在的生活。人生在世,不求名利雙收但求三餐一宿,可惜要過好日子,在香港似乎總要靠資本才能完成,然後大家習慣在這種氛圍下生活,忘卻了我們的初心。

改革的希望,也漸漸變成遙不可及的幻想。然後在社會運動的路途上,我們得到支持,然後失去支持,時而沉醉虛幻當中,時而頹廢於失望之中。我們被曾經不認同的價值同化,卻又拒絕接受現實,左膠一詞不逕而走,也許是因為被誤解,但也非空穴來風。

就在街上排檔吃著司華力腸和藍妹的時候,突然浮現很強烈的感覺:「自決」的時刻很快要來了。我們不能只再停留在關注而無視背後的問題,不能再只懂找道德高地批判別人的機會,不能再只信任「民主」或「民主選舉」就能夠為我們生活帶來改變,不能高呼口號而拒絕落手建構議題。

我們不要強行營造和堆砌浪漫,我們要莊嚴且認真地看待重視的價值,我們要深信人與人彼此之間在構成一個生命共同體。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認真地生活,認真地把問題看待和解決。

看似離地的豪言,但因為實踐過,就算說出來也是帶著無比自信。「自決」的時刻,愈來愈近了。

心底裡,確實享受和喜愛傳媒工作,但對比之下,共同體裡的事物,更牽動著我與一班一路走來的朋友。我們深思熟慮,我們互相改變,我們互相扶持,單是這一種「共同」的「日常」,儘管我們沒有選擇過「普通」的快樂生活,但用生命開拓的一片天,實在蔚藍得無可比擬。

《基進報導》的故事,在2015年8月開始,2016年8月揭開新一頁。

寫在主流媒體工作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