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手記

《基進報導》即日起暫休

各位公民社會的友好,如我早前所言,《基進報導》將會暫休一段時間,而原本已安排在5月進行的拍攝將會如期進行,之後將會暫停編採工作以及退租辦公室。

這並不是一個草率的想法,而是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人生未來更想要追求的理想和生活方式。這篇文章是想分享踏入社會這兩年半裡的思考。

非常轉折之下進入了夢寐以求的新聞系,離開學院卻也同時離開自己新聞這個一直希望投身的行業。

畢業後這兩三年間,除了偶爾在報紙寫幾篇文,幾乎完全沒有跟行業有交集過。其實這幾年也未有好好梳理這過程,新聞在我曾經是一種如同宗教般神聖的理想,當年短暫的任職事實與經歷也證明自己至少可以在這行業生存。

我記得當年也曾經有朋友邀請入報館工作,自己也有嘗試過尋求入行機會,而事實上即使不將底線放低要找間良心傳媒工作也不困難。做新聞是自己唯一可以被周圍肯定、被注目、欣賞的技能。

記得以前仍是香港獨立媒體網成員時,其實要出一篇被關注、高點擊率的文章和短片並不困難,也很容易就因此而得到被更多人認識的機會、得獎的肯定。而每一個身邊的人都會尊敬這程理想崇高而又辛勤的工作,這種感覺似乎也是一種令自己有理由留在行業的和理由,甚至可以成為自己從政和進入立法會的跳板。

當要作出選擇的時候,我再問清楚自己到底為何想做新聞。

新聞自由與採訪自由是社會共同擁有的權利,而新聞工作者作為第四權的具體實現,公眾通過點閱或訂閱賦予新聞工作者代表公眾執行採訪與編輯資訊的權力,還有代表公眾書寫歷史的權力。這樣的無冕皇在民主社會裡也是一種異數,不需要嚴格的考檢或牌照,而通過進入傳媒機構,甚至自行傳播時被大眾信任,就已經自動得到這種權力。

然而擁有這種權力的同時,也會潛而默化成為一種自己成為特權的代表。簡而言之,在新聞審查不嚴重的國家,採訪新聞不應該成為專業記者的權利,非新聞記者亦應同樣有權進行傳播,包括但不限於在公眾地方攝影、各向機構查詢時不應被回覆與記者同樣查詢時不一樣的答案。

然而如果抱持這樣的信仰,就會與前段所述的期望有所落差。記者歸根也是一種職業,而對自己的工作有決心和熱誠的人,都會期望聽到「你是勝任這個崗位唯一的人」之類的肯定。而且在習慣仰賴權威與經驗的環境下,新聞記者在被迫或潛而默化下,很容易會將新聞自由解讀為自我或工作單位擁有的權力。

那些年頭寫下過這樣的思想筆記:

//現時針對傳統新聞學的批判,均只能在體制以外隔靴搔癢,但對整個行業和同工影響微乎其微,外間的討論永遠進入不了急速、無暇他顧的媒體機器內。同時,記者在各種因素下愈來愈依賴直覺進行判斷,但直覺卻不一定是基於足夠的閱歷和事實,加上情緒過份主導、未有採取直覺以外的補救方式,令到報導愈來愈不準確,真正需要被討論的問題也不能在新聞中出現。

新聞道德問題不應止於我們應該或不應該做甚麼,更是要詰問為何我們要做這題目?我們是否用心聆聽被訪者的心意?我們會否有借用別人故事建構自己形象的情況?//

在猶豫不決之下,當年社會運動迎來前所未有的低潮,在這情況下,漸漸將進入傳媒界的想法轉為加入成為民間團體的組織者,同時經營自己的網站。除了是對團體的情意結,也是在這個行業看到似乎是「非我不可」。

可是一個好的組織者,卻正正不可以「非我不可」。由最初所有工作和個案都以傳播導向,到後來通過與同業工合作、日常工作實踐中感受到,組織工作或為人充權的過程本來就是一種漫長的過程。

組織者相信的價值,與新聞有很大的迴異,到底我們希望在一時三刻之間得到公眾的注目、迅速地解決危機,還是希望社會上受到壓迫的人,可以漸漸能夠代表自己發聲?

波瀾壯闊社會運動可以帶來即時且大規模的覺醒,可是要將這些覺醒延續、要被邊緣化的社群跟上步伐,就不能只用提醒憤怒、牽動情緒去進行抗爭。深入、善意、真誠、緩慢、放下自我的組織工作,才能慢慢拉近達成這種理想的距離。

由想做記者到繼續做組織者,不是一個三言兩語可以解釋的過程,而節制自我、拒絕俯瞰、與人同行也是一些非常困難的修行,也不會有學滿師的一日。走去落田也開宗名義非要追求成為全職農夫,廿幾歲人才從頭認識農業,是想更知道農民平時會怎麼思考、對世界有何期盼,再想如何將這個社群組織起來。

這兩年半就是如此走過。回到現實,今日有好多人帶著相機走入現場,在字裡行間、光線影像,你很自然會見到動機、思想,但也不能否認,草根人民亦通過公民記者的流行奪回傳播資訊的權力。在街上年青政治人物的神采、受選民仰望而提出的一字一句,都很容易得到相應的注目;相比之下,周旋於社群及政權之間、希望改變人心、看似無私偉大卻受薪的組織者,臉上掛總掛著倦容,提出的一字一句少有受到大眾重視。回想起前月的另一篇思想筆記:

//但無論如何,身為公民社會的一員,也作為組織幹事同業,我必須由衷地表揚、讚賞與感激一眾直到今日依然願意深耕各種勞工、社福、房屋、性別小眾、少數族裔、鄉郊、環境議題,以及推動草根民主的同工,當中很一部分都堅持不走選舉政治的路線,不會派發有人樣的單張。犧牲時間和待遇亦並非完全由團體施壓、洗腦和威逼,同工同樣相信想要追求的價值,是值得花盡青春去同社群同行,才願意作為自己存在的使命去付出。

正正因為這些願意在社會深處耕耘的人,不會只見到口罩短缺的劏房街坊、同時用細小的力氣指出制度和財團才是結構性問題的主因;不會只見到鄉村生產優質農產品、而無視被迫遷的佃儂與居住在水深火熱的寮屋劏房戶;不會只見到工會的強大、而無視工人日常的職業安全和不合理待遇。有願意走前一步的街坊,有壓力團體和組織者的存在,香港人才不致於徹底將每日面對苦難、剝削、壓迫的社群遺忘,在社會暗淡無光、無人在意的深處,燃點起一點希望和溫暖。//

其實我如何選擇自己的職業、«基進報導»是否經營下去、大家會否繼續覺到這樣動輒五六千字的動態文字並不重要,亦不應將心神挪用作思考如何做抉擇。相對於多一位記者、多一位年青有為的代議士,今日的香港社會更需要多一千個組織者;很多人如果稍加思考都會明白,但前兩者比較容易規劃工作、簡單快捷易明,後者可能永遠都不見成果與終點,所以最後會有一千人想做記者和代議士而十個人想做組織者,那我當然就要做這十個其中一位了。

生於世上四份一世紀之後,才發現在自我與慾望以外真正想追求的世界,有著怎樣的面貌,繼而在這個世界裡生活起來,這個世界既虛幻又真實。這樣生活並非安逸,而是一種對自己所擁抱的理想有所覺悟,繼而全情投入即將出現的各種挑戰和經歷。

對《基進》而言,亦不想強行在這個時刻,製作不合水準的內容。但暫休不是永遠,當我們再次找到自己在公民社會的角色,便會再次啟動,亦會一如以往,與基層和社會上的邊緣社群同行。

網站上的資源,並不獨屬於《基進》,更承載著這五年來公民社會的變遷,尤其是在2015-2019年社運低潮時,大小行動的記錄。所以網站將會繼續維持上線,作為公民社會及組織者工作的參考。同時在常規編採活動暫停期間,與中大社工系的合作會繼續進行、部分民間團體仍會利用網站刊登資訊,所以網站仍會有適度更新。

在此感謝各方朋友多年來的支持,更特別要感謝這幾年間每一位《基進》編採團隊成員的付出、對我的包容和忍耐,大家成就了一個出色、有態度的媒體。

後會有期。

吳卓恆
《基進報導》負責人
20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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