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

在香港,聽居港智利人講智利抗爭 ——智利的新自由主義經濟謊言

很想學習對照不同地方的抗爭經驗,但常常怕自己有太多前設,不熟悉當地處境,只能表面地抽取一些看似可比的特徵來肯定自身。上個週末難得有機會,聽來居港逾七年、當Youtuber的智利人Lucas,和一個在香港長大、對拉美文化熟悉的西班牙文老師Mandy分享智利示威。

Lucas自稱「智利仔」,全程用流利的廣東話分享,只是偶然用些英文名詞,他多番說到智利「真係同香港好似呀」。與其說是一種分析,我更覺得是看到他心繫兩個家,同時對兩邊的荒謬都有種咬牙切齒的感覺。Mandy則時而察覺到香港人對拉美會欠什麼認知,幫忙補充些重點。

大家坐在新開張的Earth.er Urban Tribe落地玻璃旁的麻布地蓆,靠坐在米袋再造的咕𠱸,在天花垂吊的黃金葛之下,喝著Dead men 供隨緣樂助的手工啤酒,這樣隨心地討論著,也算是能喘息的心境 — — 儘管剛看完《Winter on Fire》、看到手機彈出來的恐怖新聞,再聽著智利抗爭的艱難。

時間所限,討論不可能全面,不過最珍貴的是,難得可聽聽對兩地都有親身的了解和體會的兩人,分享個人的觀察和感受。

(當天的直播影片 按此

背景:貧富懸殊激發的矛盾

智利的抗爭導火線是地鐵車費加價USD$0.4,是壓倒駱駝最後一根稻草,「其實加價是打爆了這個bubble。」全場抗爭,根本原因是經濟問題。

雖然只是加USD$0.4,但其實是兩年內第四次加價。智利的最低工資好低,只是USD$400,人民要用大概20%的薪金去搭車,很多已要用信用卡過活。「政府只係理1%嘅有錢人,唔理百姓⋯⋯個詞係咪百姓?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

智利將服務、設施私有化的問題非常嚴重,是唯一一個將水資源完全私有化的國家。強積金的制度,最後會讓人賠掉所有管理費,所得比一開始投入的本金還低,因為政策容許投資公司先賺錢,最後剩餘的才給市民。而最嚴重的是醫療。公營醫療服務不足,質素很差,與私家醫院差天共地,起碼十倍,比五星級酒店更貴。

「試過有朋友收到醫院電話,話安排到手術畀媽媽。朋友答佢,媽媽兩年前已經死咗。」

在智利買藥比香港貴四倍,2018年上半年有逾9000人因等候醫院服務而死。

智利在拉美算是較富裕的國家,但其實箇中原因就是因為大力用新自由主義的政策,小政府大市場,一切都為財團鋪路。拉美其他國家尚有些左翼的政權,如玻利維亞,不會這樣力推私有化。香港的貧富懸殊已很誇張了吧,雖兩地堅尼系數上面相差幾個小數位(香港0.5,智利0.47),但Lucas說其實智利比香港嚴重得多:

「有個講法係,智利嘅有錢人好似德國嘅有錢人,窮人就似蒙古的窮人。

與此同時,智利的貪污也一直很嚴重。平民偷竊少許東西要坐牢多年,但總統、警察以貪污手段偷好多百萬都不需要負刑責,監察貪污的政府部門只要求他們上「倫理課堂」。

FB流傳在智利的圖片:”We won’t return to normality, because normality was the problem.”

智利的「藍絲」

有人問智利有沒有「藍絲」,Lucas笑說已因這次示威失去了好多朋友。

因為表面上的經濟繁榮,讓不少智利的既得利益者會說,就是要這樣犧牲一下才有經濟成果啊⋯⋯他指,智利的「藍絲」會覺得是委內瑞拉、俄羅斯、中國出錢,覺得是共產政權想影響智利。他說,通常那些都是既得利益者,他們一輩子沒去過公立醫院,沒搭過地鐵。

其實Lucas也坦言生於條件優越的家庭,到長大了才知道公立醫院如斯惡劣。他說今次的抗爭都多了一些較富裕的會支持運動,雖然事不關己,但也知道不公義。

大家說著說著,提到社交媒體如何影響各人在示威中的取態。Lucas覺得,像是一種監察的機制,每天在社交媒體張貼食物時,會想著自己有沒有光顧黃店。

Earth.er的創辦人Benny也提到一個奇想,辦個藍絲黃絲電話交換一星期的社會實驗,不知會如何?黃絲藍絲說的話可能是一樣,只是處境不同⋯⋯?

政見的選取,始終與各人是否有既得利益有關吧。問到Lucas,在香港就算背景尚可,也會感受到社會流動前景不佳。所以,在香港幾乎是全個年輕層都會有反抗的情緒。那麼智利呢?他說是跟父母,只要父母有錢就會有錢。「識人好過識字吖嘛」。因此,智利反抗的情緒與年紀的關連較少,主要還是關乎階級。

相反,他認為香港的「送中」問題則是不論階層都有危機,比較不關乎經濟平等與否。

大家好奇問他驚唔驚中國,他二話不說:「我好驚。」

他說,「細個睇小悅悅嘅片,覺得驚,唔明。而家就明。」他往反內地和香港,會感受到兩地的差異,除了在香港會感覺更安全之外,他覺得:

「大陸感覺好empty,唔係話佢地衰,而係佢地係system嘅victim。」

示威的和平或暴力?

Lucas說:「好似香港」 — — 智利開始也是叫人不要付錢、跳閘,然後叫防暴警察守住,拘捕。事情也很快升級到好暴力。一開始時學生好和平,但警察很快又用催淚彈投向人群。

過往也一直也是這樣。試過好多次大型遊行,「好似香港」,但政府完全不理會。2016年曾有很大型的示威。現時是歷史以來最大型遊行,首都有1.2–1.4百萬遊行,但城市總人口只有五百多萬,佔總人口五分之一。

用過好多種示威方法,例如在家中窗邊打廚具製造噪音。

好多人話智利的示威者好暴力,好多暴徒。

對於和平或暴力的示威,Lucas有這樣的看法:香港堪稱全世界最和平的示威傳統,而其實香港的犯罪率本身都好低,智利則是本來就犯罪率好高,因為學生終日目睹著好多吸毒等罪案,覺得無未來,小朋友會為自己偷東西的「技能」而自豪,退學去做職業小偷。智利平時都會有好多罪案,對比起示威,不算大不了,問題根源是政府有沒有讓人民有更好的教育呢?

說到香港「打到七彩之後照常返工」的詭異日常,Lucas說:「係幾特別,未必係唔好。香港人識得分priority。」

Mandy則提醒,其實香港好難與拉美直接比較,拉美是由西班牙殖民統治開始已在反抗,已在血液中。香港缺乏這種傳統。

其實智利也有好多和平示威,都遭遇警察用過度武力去打壓。「好似香港 — — 政府會同警察食早餐,跟住話警察好慘。另一邊,有個細路女的媽媽被警察打死,總統又唔理。」

智利的警察一向的聲望算不錯,以前與其他拉丁美洲國家講「我們不怕警察」。「有political movement時佢地即刻鬼上身。」

示威期間,發生了一件「暴徒燒超市」的事情,引起反感。但過了一陣子,有人發現,「在超市中被燒死的人」,有些屍體本來已中三粒子彈,有些屍體是本來已死才再被燒。到底是示威者做?還是警察用方法處理屍體?

就在翌日,就流傳一段軍人在哭的影片,Lucas說根本是PR手段。但也很多人相信了。

宵禁鎮壓和「扮跪低」

智利1973–1990是由軍政府獨裁,自軍政府倒台後,今次是第一次用軍人去對抗示威者,甚至政府宣佈進入緊急狀態,實施宵禁。

智利習慣三十年前獨裁的宵禁,覺得軍人會在街射殺人。Lucas表示,其實,嚴格來說,法律上宵禁期間出街不是犯法的。照道理是軍人可帶出街人士去警署、罰錢,就可離開。但很多人以前真的經歷過宵禁在街會有被殺危機的時代,所以引起很大恐慌。

話雖如此,我們也知道在香港「按照法律」的話,警察要出示委任證,諸如此類⋯⋯那麼到底智利的宵禁是怎樣的事?

Lucas話有好多片⋯⋯有人死咗隨便扔上車,也有的是軍人突然持槍指住人。

(按:當晚Lucas播放了一條片段,但已被原有媒體刪去,尚在找尋其他片源,影片的內容是:在宵禁的時分,街道空無一人,突然有輛車駛過,期間有個人從車尾滾到馬路上,看來已沒有生命氣息,懷疑是軍方藉宵禁棄屍。」 )

他這樣解釋:

「見到係將屍體扔落街,再扮撞車死。香港好多浮屍,智利就好多燒死嘅屍體。」

Lucas覺得香港也是有個unannounced curfew非正式宵禁,因為三人就已經會可以是非法集會,警察不需正當性去拘捕。

表面上,智利已取消宵禁,而智利政府也屢次「扮跪低」。

「智利政府的總統,好快扮晒嘢,一秒就轉軚,話:「嘩呢個遊行好靚呀!我地會做嘢。」但其實,只是加最低工資10%,冇用。總統也解散了內閣,但是只是換了些更差的人上位,例如醫療方面,請了個曾違反醫療職業操守的人上任。

到現在,智利仍然似宵禁,也是軍人警察會常出街,找藉口會拉人。

拉美的民主選舉

Lucas 覺得,智利有一點比香港好,尚算有權力的separation。「智利就係有政府同幾個政黨,而香港,喺政府之外仲有好大嘅嘢(筆者按:好大的權力在背後?好大的機制?⋯⋯)」智利有自己政府,政府也算是民選,還會有法官會調查警暴,還可懲治一些警察,還有些監察的作用。

選舉的情況,通常是在左右翼之間的政黨中擺盪,好多年輕人都沒有意欲投票,因為感覺無論是左翼右翼的政黨,都是幫財團。

Mandy則補充,其實執政都遇到好多制肘。就算有心都好難,例如在墨西哥,政府會被黑社會要脅。

有冇希望?

說起希望。

Benny 說:「香港的運動有趣的地方是,一直都冇希望,從來都唔樂觀。反而造就all in, nothing to lose的情緒。因為香港從來都只教育大家關心錢⋯⋯香港唔係一個optimistic-drive movement。」

Lucas則這樣說:「智利算有希望。我都真係覺得香港有希望,真係呀。」

「只有香港係全世界都會支持嘅城市,例如美國竟會左右派合作,想通過人權法案。香港都係有錢,通常好多人覺得示威只係得啲窮嘅地方先會,其實都可以inspire其他有錢嘅城市都抗爭。我做livestreaming時,好多英語的人們都覺得好inspired,覺得好amazing。香港可以unite全世界,令香港好有希望。」

後記

比較見自身的特權

雖然Lucas是想鼓勵在座,才說全世界都支持香港,我卻覺得有點慚愧。智利宵禁的短片我只看了一條,但被香港警暴消息包圍的我,已沒有心力再看智利的其他短片。那麼,相反,對於一個月不夠已經歷逾三千人拘捕、死亡數字早已達雙位數的智利人,如果我們要求他們看我們那些警暴的短片,不知道是怎樣的滋味?會有點小兒科的感覺嗎?我又該怎樣去好好聲援支持智利呢?

請別誤會,我不是說因為別人更慘,於是我們不慘。苦難是不可以比較的。沒有一宗警暴該被忽視。只是,依循「有多慘」的方向去渴望外國聲援,是可圈可點的。當然,香港很大的問題在於反差,在於急速由一個安定的所謂繁榮城市下墜。但是,當外國關注香港,還是因為香港有一重光環,這重光環到底是有什麼歷史因素交織而成?或是甚至隱含著什麼權力的角力?如果對處境清楚明白,去好實際地去利用這種光環,我覺得無可厚非,但是,我只怕我們不經意也自以為香港真的較高尚。論抗爭的力量和歷史,我們還是在初學,或許在急速跳班,但在所謂「輸出革命」之前,要從別的地方「輸入」、學習的事還多得很,願我們時刻引以自省。

智利有民選所以有希望?

智利經濟的失衡,統統來自小政府、大市場、私有化、放任自由經濟的新自由主義政策。作為一枚不學無術膠,只能粗略地提出一下,全球的新自由主義發展,與智利根本不能分割啊。

1973年的智利政變。左翼的人民團結聯盟(Unidad Popular)領導人阿連德,在1970年的選舉正是民選出來當總統的啊,那時他推行一系列政策打擊智利社會經濟寡頭集團及國際資本。可是,美國秘密資助皮諾切特,支持他發動政變,轟炸總統府,及後才開始軍事獨裁統治。

(傳送門:以上都是參考 【惟工新聞】發生在智利的九一一事件

而就是這樣,智利成為新自由主義經濟的實驗室,皮諾切特才開展那一連串的私有化政策,幾十年下來,變成今天這樣子⋯⋯

(希望大概說對吧,不要讓老師知道我還未讀David Harvey的A Brief History of Neoliberalism啊。大哭 T_T)

那麼,回過頭來,香港我們渴望的民主選舉又會怎樣被資本和真.外國勢力的操作影響?香港的抗爭跟經濟不均等及新自由主義的關連又如何呢?⋯⋯(我不敢再說話,我回去讀書了。T_T)


參考資料:

Lucas的 Instagram
https://www.instagram.com/chilli_lucas/

Earth.er Urban Tribe
這裡除了賣各樣有意思的東西,還會辦多場活動,包括每星期五晚跟Mandy casual地學西班牙文和拉美文化

https://www.instagram.com/eartherurbantribe/

【端傳媒】智利抗議現場:百萬人的怒吼,三十年前的幽靈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91030-international-chile/

當天活動的直播影片 按此

文:楚思(授權轉載)

封面圖由Carlos Figueroa製作,根據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4.0 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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