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關注

巴裔主婦蛻變種族橋樑 教同鄉中文 盼融入社區

編首語:2018年開始,我們與香港(不是暴徒)中文大學社會工作系一個關於社區組織工作的學科合作,鼓勵一班準社工以參與式報導,走入不同的民間團體,了解參與在社會改革路途上的那些人,經歷怎樣的改變、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

今年我們將部分高質作品刊登,這個系列裡面,有些受訪的團體或人物,可能大家未聽過,也可能是耳熟能詳,但無論如何,今次讓我們由這一班年青社工朋友的視角,開拓各位對於社會參與的想像。

我們也覺得這個時候推出這一些文章,對香港社會亦有更深刻的意義:在街頭抗爭以外的日常生活中,仍然有好多人在不同角落裡努力,當中有些成功,亦有些失敗。但這些努力並非要一面倒的歌頌,更是要看到大家在現實裡的無奈、爭扎、自我修復或充權的過程。


安泰邨位於觀塘,於2017年6月開始入伙。由於配套設施未完善,早期邨內沒有任何商店營業,曾被網民評為「全港最垃圾的屋邨」。新建公共屋邨的社區配套設施未完善,新入伙的居民在適應新居住環境的同時,更因為交通、教育、購物等不便而受困擾。少數族裔因為文化、語言等與本土文化的不同,在適應新社區環境上更是難上加難。正如我們訪問的一班少數族裔婦女,她們在搬進安泰邨後,發現語言上的隔閡為她們的生活帶來障礙。

烏都鄰舍中心(下稱中心)為安泰邨內的南亞裔婦女舉辦中文班,幫助她們融入香港社會。Asfa在中文班擔任助教,協助導師Sheila教導一班南亞裔婦女廣東話。
Asfa於2004年從巴基斯坦來港結婚,早年在中心學習中、英文。現在,她除了向少數族裔教導中英文外,亦向華人教導烏都語,更成為少數族裔中文班的助教。Asfa希望自己可以連結華人與少數族裔,互相了解對方的語言及文化,減少誤解。因為Asfa致力於文化共融,她曾當選2015年十大感動香港人物。

學好廣東話 融入社會

一名參加者Gandhi提到,她之前在尖沙咀重慶大廈居住了18年,一直以英文及烏都語(巴基斯坦的官方語言,在香港生活的巴基斯坦、印度裔街坊,大都會說烏都語)與該區商戶、居民等交流,故沒有需要學習廣東話。她搬到安泰邨後,發現區內的商店,尤其街市內的商戶,甚少以英文溝通,更加不會說烏都語。她以英文在街市買餸時,很多時不被理會,感覺檔販不想跟她做生意,有些甚至會趕她們走。因此,她每星期都來上課,希望學懂廣東話後,可以更快融入社區。

(圖片1)Asfa(圖左)在中文班擔任助教,協助導師Sheila(圖右)教導一班南亞裔婦女廣東話

當天,有九位南亞裔婦女參與,她們分別來自巴基斯坦、印度、尼泊爾,都是伊斯蘭教徒,即穆斯林。她們透過各種途徑認識中心及Asfa,有些是朋友互相介紹,有些是一起獲派至安泰邨上樓的舊街坊,有些則是在邨內遇到同鄉時聊天而認識的。

九位學員連同Asfa都是家庭主婦,每天都要照顧小孩、帶小孩上下課、準備三餐等,十分忙碌而且年中無休。雖生活繁忙,她們仍抽時間學習和每天練習廣東話,當天有四位更把孩子帶來上課,可見她們想融入社區的決心。Asfa說:「因為穆斯林婦女唔可以返工搵錢,照顧屋企係我地主要嘅生活。如果我地唔識中文,就好難喺街市買餸,我地就冇左生活嘅一大部分。」

課堂中,令Candy最深刻的同學是坐旁邊的Manju。在課堂中,她表現看似不太活躍,未曾發問或一起朗讀。但在課堂完結前的小測驗中,Sheila問學生關於過去四堂的內容,Manju的表現卻出乎意料,毫不猶豫地把每一題答對了。原來Manju在課堂後,每星期都會在家努力地練習兩小時。

另外,當天在討論課堂安排時,提到下一節4月23日是學校復活節假期,九位學員中,大多都理應需留在家照顧孩子,Asfa問她們希望4月23日繼續上課,還是順延一週。當中大部份學生都表示,即使要帶同孩子來,都希望照常上課,把握學習廣東話的機會。由此可見,她們對融入主流社會的渴望。

融入香港 困難重重

穆斯林婦女因不能拋頭露面,不能外出工作,除同鄉外,很少與其他人接觸或交流,在融入香港社區有更大的困難。

中心即將舉辦到迪士尼樂園遊玩活動,在課堂中,Sheila表示中心會安排去程的交通,但參加者需自行安排回程交通。課堂上隨即出現一輪恐慌,大多都不知怎樣乘搭公共交通回家。從此事看出,學員們很少到居住的社區以外的地方。

Asfa亦試過因自己的種族而受歧視。Asfa當時來到香港只有兩年,在盂蘭節時,鄰居在她們家的後樓梯燒衣,濃煙熏到她不舒服,所以Asfa丈夫勸鄰居不要在大廈樓梯燒衣,可是,鄰居卻因他們是南亞裔人士,而覺得他們不尊重自己的信仰,並沒有理會他們的請求,最後更不禮貌地趕走Asfa丈夫。

另一次,Asfa兒子跟她說,看到圖書館一本中文書指出,巴基斯坦人很污糟。當Asfa知道後很難過,因為他們很愛整潔,她都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Asfa希望華人知道巴基斯坦人亦有值得欣賞的地方。

行一小步 融入社區一大步

「呢度平日冇特別招生,如果佢地嚟參加,我地就會教。佢地對新落成嘅安泰邨認識唔多,同樣我都係,我地好難主動走入社區。相反,要搵一個地方容納到呢班婦女學中文,又令佢地覺得安全,老公又俾佢地嚟,我地中心就係最好嘅落腳點。」Asfa指出。

地方,確是一個重要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透過凝聚婦女,令越來越多南亞婦女隨之加入中文班。除了學習中文外,她們亦會藉著每節交流時間,互相討論社區近日所發生的事,也會在課堂後相約一起到街市買餸,實踐課堂所學。這一切就像齒輪般運作,連結社區,增加大家群組上的歸屬感。

很「人」的教學

中文班為南亞婦女在社區上建立一個新的落腳點,除了教授婦女日常生活用語外,還彼此傳授生活知識。課堂的內容是為婦女度身打造,Sheila與Asfa預先商討教授內容,這節主題是蔬菜,Asfa和Sheila會準備相關圖片或實物,令婦女們加深記憶。她們說:「有啲婦女平時煮飯會將菜芯切粒加入咖哩度煲,其實咁煮會令營養流失哂架!」Sheila續說:「仲有冬天嘅菜芯唔當造,冇咁好食,冇咁甜㗎。」參加者Rubina表示:「呢度比出面俾錢嘅中文班更有用!喺呢度我除左學中文,仲可以學煮餸!」中心的中文班有別於坊間的課堂,是一個很「人」的教學。參加者表示中文班教授她們生活知識,讓她們更易適應香港的生活環境,這是她們意想不到的。

Sheila和Asfa異口同聲地表示,看到婦女們的中文有進步,又學到生活知識,能進一步融入社區,就覺得為課堂付出的時間和精力都是值得的。Asfa說:「諗番我初初嚟到香港,一句中文都唔識,好多嘢都做唔到,只可以靠老公,所以我而家希望將自己識嘅字同事,都教俾其他婦女,幫佢地融入社區,呢樣係我一直想做嘅事。」

這節主題是蔬菜,內容都是南亞裔婦女常買的蔬菜。每節主題都與婦女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包括打招呼、交通、日期、時間、顏色、價錢等

不只學中文 推動鄰里互助

Asfa對同鄉們的幫助,亦感動到班內的學員們互助互愛,發揮鄰舍間守望相助的精神。她們除了學習廣東話外,亦成為了朋友。譬如說,有幾位學員在中文班下課後,仍會留下繼續聊天,更會在生活上互相幫助,例如其中一人生病了,其他學員會幫忙買餸及照顧孩子。這個中文班的參加者,除了學到廣東話外,在生活上亦得到很多鄰里支援。

穆斯林的文化是不容許已婚女性在外拋頭露面,只能留在家中照顧子女起居飲食和打掃。要每星期花數小時教授中文,同時要照顧家庭,對Asfa來說是一個挑戰。面對傳統文化與使命感之決擇,Asfa選擇了後者。她的選擇,亦改寫了她的故事。當Asfa的丈夫得知她的宏願,丈夫由當初的反對變成如今的無限量支持,因為丈夫信任中心,認為中心能保護他們,所以Asfa當初才願意到中心作少數族裔的翻譯及烏都語班導師。當初的決定,為今天Asfa的教學打下了強心針。無論過程有多艱辛,Asfa也願意付出時間與心力,準備好每一節課,全因她有著一個偉大的信念——傳授知識,讓自己成為中國人與少數族裔之間的橋樑。

退休幼稚園老師Sheila在中心擔任義工前已認識Asfa,Asfa是她多年前學生的家長,她回想Asfa以前不太自信,那時Asfa不太願意跟老師談話,甚至很少跟其他家長交流。當Sheila在中心再次遇到Asfa時,發現Asfa已跟初相識的截然不同了。

原來Asfa後來接觸中心後,積極學習中文、參與義工服務、擔任導師和翻譯。今天的Asfa已變得很有自信,更成為少數族裔的婦女領袖。現在Asfa籌辦的中文班,不用收取學費,全因Asfa看到社區上的需要而去推動的項目,所靠的是口碑,也是鄰里關係。集合眾人力量,組成自助組織,為一群在社區上欠缺支援的南亞婦女提供輔助,為邁向社區之路帶來一點曙光。婦女們的積極參與,亦為Asfa帶來了強大的力量,從中可以達至助人自助,運用自己的長處。

政策以外的同行與關愛

香港房屋問題嚴峻,公屋平均輪候時間長達十年。不少南亞家庭因付不上高昂租金,在輪候期間租住劏房。劏房環境惡劣,空間不足,鄰里關係更是形同虛設。Asfa與婦女們是較幸運的一群,能獲分配到公屋。但是,擁有了一間公屋,欠缺配套社區支援和鄰舍間的接納與包容,又能否稱得上理想生活?只能容納樓宇而未能承載「人」的社區,又是否算得上理想的社區?既然有「人」,社區發展應否也需推動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溝通,互相尊重與關懷?香港是國際大都會,有不同國藉、不同文化的人在這裡生活,但現在的社區,是否我們共同追求的?

文:林豐(Anson), 潘偉康(Matthew), 袁慧琴(Candy)

社工既為工作,亦站於不同社會問題的最前線,陪伴、關懷不同社群,亦與弱勢者同行抗爭。一班來自中大的準社工(社工學士、碩士學生)走進不同社會議題,以行動、書寫參與其中,成果於《基進報導》發表。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