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

投書:一代人之淚——實習記者五日談

我是一名21歲的實習記者,也是一名大學生。612之後我情緒不穩。整整花了一星期,我才能好好梳理自己所有情感。

6月12日我在現場。我怕催淚彈,我怕橡膠子彈,我很怕死,怕死在警察手中。6月12日後,我每天收工都會流眼淚,或者說我每天都要流眼淚,因為6月12日後,我周遭充滿白色恐佈,憤恨和恐懼。即使現時政權的態度軟化,我也不能相信他們,6月21日又二讀東大嶼填海。(按:議程已調動至第21項,當日將會先審議橫洲撥款

612鎮壓

警察在龍和道施放催淚彈時,我身在夏慇道,只聞到刺鼻的味道,和倒地的少男少女,但我不懂救人,只能衝向物資站找生理鹽水再交給為他們施救的示威者。我頃刻只想回到立法會暫避,但示威者將鐵緊推向公民廣場之際,50–60名防暴警察從立法會方向而來,大批示威者一直退到夏慇道,回不了立法會。

沒時間了,因為不清楚警方實際行動,但現場又收不到任何信號。於是我走上海富天橋,往立法會方向前行,人潮逼向海富中心,大部分人都很害怕。過了海富天橋後,見到大批防暴警察在政總接中信橋上,手持長盾,打算推進。我想拍下夏慇道的情況之際,警方由中信天橋一直往海富方向推進,然後天橋上有兩粒催淚彈就在我後方爆了,其他行家衝前拍照,我卻往反方向逃去,第一次感受到催淚彈攻入咽喉,幸好沒有倒下。

催淚彈的聲音一直響起,第一次食完彈之後我已有少許腳軟,但因為我是記者,我不能放棄我的工作,我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懦弱。退到政總露天劇場自救完,不敢到其他地方。隔了一陣才發現同事在海富橋上,俯望下去,警方好像步兵,我看著他們由中信橋下方一直推進,看著烽煙四起、走避的人、孤獨的前線示威者、還有一排傷者坐在路旁。

現場連同我只有大約十名記者在海富橋上,當所有記者都望向夏慇道的時候,我們身邊又有三粒催淚彈爆了。但記者行家大部分都很厲害,Camman一直捧著機,只顧拍好畫面。我和另外兩三人未對催淚彈免疫,只能一直往自己的臉上淋水。到底警方是有心還是故意,我已經分不清楚。然後再隔一陣,示威者便已退向添華道,聽說立法會重開,我要將一些物資帶回來給同事,然後下午的工作才完結。立法會地下公眾入口處,是警員們休息的地方,他們談笑風生,好像外面的倉皇荒亂完全和他們無關。

回到公司看新聞,原來政府已將事件定性為暴動,我哭了很久,真的哭了很久,我身邊最親近的朋友也在現場,而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在前線。所謂衝前的年輕人,戴了頭盔、眼罩、口罩,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如果警察並非如此暴力,我們也不需要這麼多的防備。對比起警察的暴力,示威者沒有人是暴徒。我們一整代人都參與了暴動。

38f7b96c-c9c0-426b-b14b-e7e7f33f5ba4

白色恐佈、謠言

警務處處長盧偉聰指,已拘捕了15人涉及暴力罪行,當中5人涉與暴動有關;另拘捕17人涉其他罪行,包括未能出示身分證明文件、遊蕩罪、藏有工具可作非法用途等。

612前夕,警員大規模出動,查年輕人身傷證。612之後,便是年輕人大抓捕,秋後算帳。大批警員到各區查年輕人身份證,寫下他們的個人資料、到醫院拘捕受傷的示威者,控告他們暴動。612衝突完結之後,Telegram、Instagram 開始叫大家退公海群,刪除所有自己曾在現場的證據。身邊的朋友都十分懼怕,有機會要背上本應不需要負的刑責,怕被控非法集結、暴動。之後警察到香港大學、中文大學的宿舍拘捕學生,又在醫院拘捕他們。醫管局至今都未能解釋為何會有側門讓警察登入,警察如何用系統去查市民的個人資料。他們甚至不敢上到公立醫院求診。

兩天之後,我在地鐵站遇到一名邊行邊嚎哭的女生,她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哭喊著:「如果我在宿舍,被拘捕的就是我,為何我沒有回來。」我不知道她確切做了甚麼,但到底政權為年輕人帶來了怎樣的傷害?之後,即使我只是做採訪工作,我也如臨大敵,我怕被他們查身份證。事後幾日,警方重兵駐守政總、立法會和特首辦一帶。要進入立法會,必需要經過警方的重重鐵馬。有朋友帶著記者證被警察問到,那張記者證是卡片嗎?是假的嗎?後來見到有警察的地方,我一定會穿著黃色的反光衣。記者沒有特權,但起碼我在錄影的時候,可以說一句「警察逗記者」。

近兩日,警務處處長盧偉聰開記者會,指出612後拘捕的17人之中,只有5人涉嫌觸犯暴動罪,又說如果市民當日沒有做出任何襲擊的行為,是無需要害怕的。好一句暴動只是五人的暴動。根據《公安條例》,「如任何參與憑藉第18(1)條被定為非法集結的集結的人破壞社會安寧,該集結即屬暴動,而集結的人即屬集結暴動。」因此在法律上是不容許政府割蓆,他們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將所有在場人士都控以暴動的罪名,或撤消所有暴動控罪。

看似軟化了的政府並不能消除白色恐佈,去集會的人士盡可能不上鏡、戴口罩以隱藏身份。人們只能「發夢」見到612發生過的事。真正的暴徒,我們沒方法懲治。

為逝者走下去

悲劇一浪接一浪。6月15日,在太古廣場天台拉起橫額反對送中的抗爭者,最終墮樓不治。那天五時去到太古廣場對面馬路,看著他一直站在平台上。問了一些現場的人,得悉他大約在下午三時許就已經在上面,但我沒有甚麼可以幫忙的,便坐在旁邊等收工。我那時真的不認為他會跳下來,我甚至認為在平台上是一種示威的方式。直到晚上九時許,我收到同事的通知,說他墮樓了。我哭不出來,很辛苦。

我不斷回想,如果我能做多一點便好了,但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甚麼。我們都知道是政權推了他下來,對於林鄭而言卻是不痛不癢。我只知道自己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為政權施壓。這樣我的內心才會好過一點。

616大遊行,對的,有200萬人出席,我有一刻也開心過。但至今我們的訴求仍是得不到正視。林鄭聽到我們的聲音但不撤回、有警察使用暴力向「行之有效」的建制俱樂部監警會投訴吧、要她下台她說自己想服務香港、暴動只是少數人的暴動…….

回想起這一切都好不真實。眼淚流乾了,逝者遺願未圓。看到林鄭的「真誠」道歉,真的是大家想要的嗎?今日林鄭的記者會,對我們的五大訴求置若罔聞,我們憑甚麼說自己有贏過?,但願大家能夠堅持下去,為逝者走下去。

文:記者J 大學新聞系三年級 現於電子傳媒實習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