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關注

自主營生不是罪:傳統技藝的打壓與傳承

吹糖,相傳是由明朝末期開始出現,至今有三百多年歷史,與大坑舞火龍、長洲太平清醮等並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之一。吹糖的造型百變可愛,可食可玩,要製作吹糖,要首先把麥芽糖加熱,加入色素及味道,不停攪動後製成不同的造型。師傅必須眼明手快,用剪刀造出不同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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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樣糖公仔造型

在香港,吹糖手藝已經日漸式微,全港只餘二至三位師傅。我們有幸可以採訪當中唯一一位女吹糖師傅,居於青衣的鍾彩雲(人稱糖姨)。最貼切地形容糖姨,就是用她製糖箱上的大字 — 「吹波波 笑呵呵」,這正正反映她的個性,只要她一做糖,她就會自然笑起來,令人甜入心。糖姨能夠從吹糖中得到滿足感,做到「娛樂自己,娛樂人」。

歷盡辛酸 仍然堅持吹糖手藝

糖姨最初接觸吹糖是在街上被色彩繽紛的吹糖吸引,而開始產生興趣,最後拜師學藝。吹糖十九年來,糖姨經歷無數風雨。最初學師未精,首次開檔沒有問過師傳,就隻身走到長洲。現在糖姨憶起仍然笑逐顏開:「第一次開檔唔識準備,啲糖放得太耐整唔起,有幾個後生仔女見到吹糖覺得好新鮮,企係旁邊等我整糖,但又整唔到,好心急!最後決定倒晒所有舊糖,重新用新糖整。師傅聽完都讚我大膽同轉數快。」

吹糖十九年自今,糖姨提到最深刻的經歷,就是 2014年被食環署控告她在旺角行人專用區無牌販賣及阻街。提起事件,糖姨隨即眼泛淚光,「吹波波 笑呵呵」的背後其實歷盡無奈。當時,糖姨在法院上了四堂堅持不認罪,最後糖姨被判罰1800元,由糖姨師傅所贈的製糖工具亦被充公。糖姨問,「食環署選擇性執法,在專用區有其他收費活動,為何不採取同樣行動?何況,我沒有錢銀交易,更沒有標明價錢,只是由行人自由打賞。為何不保留市民及旅客喜歡的東西?」

事件令糖姨大受大擊,整日悶悶不樂、茶飯不思。糖姨的丈夫見狀,憑記憶親手嘗試製作製糖工具,希望能讓她重拾心情,繼續將吹糖手藝發揚光大。經歷食環的拘捕後,糖姨對旺角行人專用區產生恐懼,轉至其他地方賣藝,開始在全港「流浪」式的擺檔歷程。哪裡有打太平清醮、有搭棚唱戲,她就將吹糖的攤檔擺到哪裡,幾乎十八區均留下糖姨的足跡。糖姨期望政府可發出「民間手藝牌」,讓她能夠流動擺檔而免受檢控,將手藝傳承下去。

公共空間不「公共」 民間手藝不「民間」

從糖姨遇上吹糖這門手藝,到在旺角行人專用區擺檔,均見證著公共空間的轉變。傳統民間手藝原生於公共空間,透過空間及社區經濟令手藝得以承傳。糖姨現在除了賣吹糖外,間中亦會在青衣不同地方賣另一傳統零食 — 糖蔥餅。「賣吹糖走鬼唔切,糖蔥餅容易走啲!」,糖姨說。她一方面要面對食環署的檢控,亦要面對公共空間私有化後被保安驅趕等。

我們初次與糖姨交談,就目擊到青衣某大型商場保安驅趕糖姨的一幕。隨著青衣有一新商場開幕,原先巴士總站有一半部分由政府管理變成商場,由私人公司負責管理。糖姨亦見證著轉變,「以前保安比較好,不是他的界(管理範圍)不趕。自從新商場開幕,加上保安員的更換,現在就比較差。」(天橋是由商場負責管理,近車站出入口則由車站管理)相較而言,以往的公共空間較現時私有化後的情況為佳。

但最諷刺的是,糖姨不時獲商場邀請擺檔。四月初訪問糖姨當天,她正好獲邀參加荃灣某大型商場的懷舊市集,人頭湧湧,糖姨生意忙過不停。「雖然商場有冷氣,環境較好,但都是有節目先會找你」糖姨說。民間的傳統手藝無法在社區和民間落地生根,變成透過商場和商業化包裝來傳承。糖姨一直爭取「民間手藝牌」,希望可以堂堂正正將吹糖手藝傳承。

公共空間對民間手藝者來說非常重要,那裡有空間,那裡便是他們的舞台。但可惜政府不停將土地私有化,加上管理主義盛行,如糖姨等民間手藝者面對種種的限制,手藝隨時失傳。正如城市社會學家Watson(2008)指出正規公規空間(formal public space),即上而下規劃出來的公眾地方,導致空間使用的功能單一,強調「空間」而忽略「公共」。最終,只會使民間傳統文化被消費主義所遮蓋。因此,她主張非正規公共空間(informal public space)的發展,即由大眾下而上運用空間,還公共空間於民,才是推動社區經濟及民間手藝發展。

每個市民都有權使用城市空間謀生,為何一定要捱大財團的貴租才能做小生意?廣場、街道都是公共空間,為何不能使用這些空間維持生計?

困窘表面的和諧 角落埋藏的吶喊

或者有人以一副怪責受害者的口吻怪責糖姨是無牌小販,影響市容。但事實是根據現時的相關條例,過往所發出之小販牌照,只能由持牌人的直系親屬承繼,而政府收回牌照後亦不會再重新發新牌,因此現時其他市民並無領取小販牌照的機會。

由此可見,政府小販政策的總體方向是藉收回牌照,逐步減少街頭販賣活動,無疑大大剝削市民自主營生權利。據食環署資料顯示,固定攤位小販牌照數目已由當時五萬多個,減至2016年的五千多個,七個類別中除了熟食或小食,也包括工匠;擦鞋;報紙;理髮;靠牆攤檔;以及其他類別等。

2016年,食環署決定分別發出固定攤位小販牌照予八個工匠,包括線面師、鐘錶師傅及補鞋匠。當中主要理據是考慮到社會變遷以及市民期望轉變,但針對民藝手藝發牌則未有提及。糖姨對同樣是民間手藝,但政府單次性只向某類別發牌感到疑惑。從上述政府「選擇性」發牌可反映出政府對非物質文化遺產或傳統技藝的重視只是「掛羊頭、賣狗肉」。

 

雖然早於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已經通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並於2004年適用於香港,可惜本港落實《公約》進度緩慢。過了十年,政府才透過康文署公佈了第一份《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並表明會就清單內的項目制訂和加強保護措施,今年財政預算案中表明會撥款三億元加強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育和傳承工作。

不過,這些措施只是將相關項目融入節慶活動及嘉年華會之中,欠缺長遠規劃及持續性,所謂保育最終只是紙上談兵。吹糖技藝作為項目之一,如政府只繼續透過舉辦嘉年華等的導向作保育,而不能讓民間手藝者合法賣藝,不論花數以億計,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墟市政策助自主營生

考慮到不同類別、不同需要,政府應該設立一套靈活處理不同小販需要的機制。按指引顯示,目前「熟食或小食」只可申請為固定攤位小販牌照。糖姨認為社會在變遷,希望可獲發的「民間手藝牌」,讓師傅能夠合法在公共空間不阻街的情況下自由賣藝,令民間技藝得以承傳。

「有手藝牌後,我到商場表演,人家都對我有信心。而且我希望可以到行人專用區等,讓更多男女老幼和遊客知道香港特色,香港就會旺,遊客自然鐘意黎。」

(插入圖片8)平日笑面迎人的糖姨一講起旺角行人專用區的往事,都立即失去笑容
平日笑面迎人的糖姨一講起旺角行人專用區的往事,都立即失去笑容

「民間手藝牌」有助推動社區經濟發展,更重要能保育民間傳統手藝。單靠政府的「嘉年華式」保育,根本無法回應民間手藝者訴求。過往在墟市中均見到不少檔主展示傳統手藝,如麵粉公仔、剪紙藝術等。撐基層墟市聯盟伍靜茵認為,落實「民間手藝牌」在技術上及執行上其實並不困難,有助增加檔主的自主性,特別是現時在街上看見修理鐘錶或鞋子的檔販都十分自律,他們亦幫助了不少顧客解決日常生活所需。

伍靜茵亦建議積極支持墟市政策,增加人手處理申請,推動各區墟市,相信有助推廣傳統藝術。遺憾的是,政府回覆立法會議員質詢時,現時沒有計劃專為擺賣民間手藝發牌。看來,政府只會延續目前「嘉年華式」的保育政策,「民間手藝牌」依然遙遙無期。

糖姨都有想過找徒弟,承傳吹糖這門民間手藝,她的條件是「要與我有緣,而且要吃得苦、受得熱」。加上,現在吹糖技藝不可以在街道表演,吹糖微薄的收入難以維生,「我不想教了徒弟後,他們無法維持生計!」

在愈來愈少的公共空間,在沒有「民間手藝牌」的香港,對糖姨而言,影響不單是自己興趣,更是手藝者的生計及吹糖手藝的承傳。糖姨等民間手藝者需要的不會是三億元的嘉年華、展覽等等,他們真正需要的,是能夠確確實實有尊嚴地、合法地在民間賣藝,真正被看見和聽見,傳承文化。

文:冼豪輝,鄧子欣,李鶯,林兆豐
社工既為工作,亦站於不同社會問題的最前線,陪伴、關懷不同社群,亦與弱勢者同行抗爭。一班準社工(社工學士、碩士學生)走進不同社會議題,以行動、書寫參與其中,成果於《基進報導》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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