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關注

麥難民的天堂

廟街,一個體驗香港地道生活文化的好地方。一到晚上,充滿著小販叫賣的聲音,不少市民走到廟街品嚐煲仔飯;沿途就有睇相算命、唱歌粵劇戲曲的攤販,氣氛不俗。然而,地道文化的背後,一個又一個的「麥難民」按時回到麥當勞霸上一席。單單是廟街附近,已有三間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究竟他們為著什麼原因而每晚回來?今年三月的數個星期天晚上,我們特地走訪了廟街附近的麥當勞,希望能走進「麥難民」的世界。

圖片標題 - 油麻地眾坊街 駿發花園旁的麥當勞.jpg
駿發花園的麥當勞

香港的貧富懸殊差距位列全球第九,在這片彈丸之地,有人認為有樓就是有家;有人卻認為無樓就什麼也沒有,那究竟什麼才算是「家」?

香港首間通宵麥當勞早在1987年出現,但通宵的經營模式要待2006年後才開始全面在本港推行。時至今日,「24小時營業」麥記除了全天候售賣快餐食品,更為這些沒有「家」的露宿者,提供一個另一個住宿選擇,有一群露宿者以此為「家」,更被冠以「麥難民」的稱號。

「麥難民」這名字背負著的不單只是經濟的重擔,還有動人心弦的故事。有人與家人不相往來,有人被社會拒諸門外,拿著一袋袋的隨身行李,無處投遞的情感,暫借容身之所,過著難上加難的生活。

第一間到訪的為油麻地眾坊街駿發花園旁的麥當勞,在遠方的角落傳來了閒聊的聲音,有些人脫下了鞋,有些則俯伏在桌上休息,他們點了一些簡便的食物,當中不少人更帶著細軟,他們三四人圍在一起,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圖片標題 - C小姐和她的愛寵.jpg
C小姐和她的愛寵

我們在旁觀察,等待訪談的時機。一位獨坐一旁的女士揚聲跟我們打招呼:「你們是神父的朋友嗎? 來吧,隨便坐。」– 她是年約50歲的C小姐。我們跟她自我介紹後,她便跟我們提到,每逢週日皆有教會在附近的油麻地天主教小學舉行祈禱聚會,當中少不了分發飯盒和飲料的環節。C小姐早年在機場工作,本有一筆積蓄,但奈何被騙,積蓄沒了,近年又被辭退,家人又在夏威夷,單人綜援的金額不夠租住合心水的劏房,在輪侯公屋的同時,倒不如在外生活。

C小姐說:「在街外露宿的話,什麼人也有,麥當勞對我們這些單身女性來說絕對安全得多!在麥當勞,願意遵守規則的話,自然可以留下來,靜靜地度過每個晚上。」

C小姐跟我們透露,有些「麥難民」是有固定居所的,但與家人關係不和,故走到街頭生活。當中不少人有職業,有不少更是年青人,他們入不敷支,只能露宿街頭。她也提及到在麥當勞「過夜」比在街外露宿安全,麥當勞有經理「睇場」,她沒有不良習慣,在麥當勞感覺安全得多。

有些街頭露宿者染上毒癮,在反覆戒毒的同時,只能選擇在街頭度過每一個晚上,C小姐不希望成為他們當中一員。如要在街頭成功「埋堆」,吸食毒品可能是其中一個方法。的確,沒有毒友會在麥當勞兜售毒品,這也為C小姐等人提供了一個抵受誘惑的防護網。

你與我的社區

C小姐亦跟我們提及到另外兩間在廟街附近,同樣吸引露宿者的麥當勞。這三間麥當勞,彷彿連成了一個小社區。「麥難民」遊走於三間麥當勞之間,有如街坊街里,如鄰居般互相關照。但每個社區也有著各種衝突和角力,「麥」社區也不例外,麥當勞經理也跟我們提到,麥難民之間也曾發生打鬥,也有被逐出麥當勞的例子。

我們走訪的另外兩間分別位於彌敦道恆盛大廈及百誠大廈的麥當勞,相對比較冷清,大部份露宿者自成一角,獨自伏在桌上。

我們佇足在其中一間麥當勞約十分鐘,當中一位「麥難民」B先生跟我們微笑說:「你們是社工嗎?」跟B先生略談了一會,原來他居住在新界的中轉房屋,每天也要遠道到九龍工作,工作常要追更,為了節省交通費及爭取時間休息,在追更的日子便會選擇在麥當勞「過夜」。

 

我們亦訪問了麥當勞的清潔工人和經理,他們對「麥」社區各有不同的觀感。經理跟我們說:「只要他們 (「麥難民」)不影響生意,也會讓他們留在餐廳的一角。」其中一位清潔工則跟我們提到:「除每月特定的清潔日外,他們 (「麥難民」) 每晚都在這裡。2017年初,人數比現在還要多幾倍。幾個月前,部份人不時在餐廳吵鬧,更經常將食物掃落地上,變相增加了我們的工作量。到後來經理報警,他們才不再鬧事。」看來,露宿者有否遵守麥當勞的營運規則,也成了他們能否留在這個「麥」社區的條件。

露宿者人數急升

根據社會福利署成立的露宿者電腦資料系統顯示,截至2018年2月底,已登記的露宿者人數為1091人,較往年的908人上升兩成。至於集中於24小時麥當勞留宿的人數,官方則未有數據顯示,但參考去年年尾社協的「24小時快餐店無家者研究」,共有384人於73間24小時麥當勞露宿,其中58.6%,即約225人集中在油尖旺、深水埗及九龍城一帶,該區食肆商舖林立,麥難民可較容易「炒散」,找到飲食、清潔及運輸等工作。

現時政府為露宿者提供的社會福利服務援助非常有限及欠長期規劃,若要幫助「麥難民」或其他露宿者,首要是解決「住」的問題。可惜,香港的住屋問題日趨嚴重,租金和樓價有升無跌;政府土地政策又明顯向地產商傾斜,即使是一般市民也難以負擔飆升的樓價,更何況是每月收入只是廖廖數千元的露宿者。

政府每年都會在立法會交代為露宿者提供的社會福利和支援服務。成效如何?或可從每年露宿者上升的數字略知一二。雖然社署資助的六間非政府機構有為露宿者提供通宵或臨時宿位,但數目只有640個,入住期最長亦只為六個月。

另外,社署亦有資助社企為露宿者提供綜合服務,如外展、輔導、起居照顧、緊急援助金及轉介等;但其實這些服務也沒有正視問題的核心,政府應由「住」的地方著手,其他支援如短期食物援助計劃可由社企和其他服務單位提供。由此可見,政府的角色被動,多年來為露宿者提供的支援只是老調重彈。

跨界別合作的可能性

在國際人權法中,「住房權」是項獨立的權利。「住房權」指每個人應擁有可以居住在「適當住宅」的權利,這項權利分別列於《世界人權宣言》的第25條及《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第11條中。

無奈地,殘酷的現實剝奪了不少香港人應有的住屋權利,露宿者首當其衝。而「家」對於一班「麥難民」來說,或許只剩下麥當勞這個容身之所。麥當勞作為商業企業,對「麥難民」持開放政策,相比政府每天對街上的露宿者射水和灑消毒粉來得寬容,說來諷刺。

現時全港共有116間24小時麥當勞,假設每間可容納6名露宿者,那一共可容納696名,比社署的臨時宿位還要多。「麥難民」引發的反思是跨界別合作的可能性,商業企業如旅館,可於入夜後至清晨時份騰出部分房間,以政府資助形式,津貼經濟困難而又有需要之人士留宿。香港市區旅館林立,不少入住率未滿,與其讓房間空置,何不設法把房間分租給社會上有需要人士?前提是商家不應帶著歧視或偏見看待此議題,而政府亦願意作主導的角色。

然而,作為一個社會工作者,我們設法回應受壓迫者的需要。選擇於「麥」社區生活的麥難民面對的問題,反映出普遍露宿者所面對的困境。在街外露宿,面對著利誘吸毒、連群結黨、被迫加入不同黨派等問題。選擇在麥當勞露宿,少了人身安全上的考慮。為露宿者提供安全的留宿地方,不知不覺間成了麥當勞的「義務」,政府和其他非政府組織在這個層面上亦可多作反思,如何正視露宿者的住屋需要,而非一味打壓露宿者,剝削他們選擇露宿的權利,在往後的討論上應多著墨。

「麥難民」帶出的不單止是土地問題,而是許多政策及配套的匱乏。今天,幸而麥當勞尚有人情味,沒有趕走這些「難民」。然而,在政府、商界企業、非政府機構之間又可如何打造一個更好的天堂予這群「麥難民」呢?

文:王以亨、 伊萊恩 (筆名)、小筠 (筆名)
社工既為工作,亦站於不同社會問題的最前線,陪伴、關懷不同社群,亦與弱勢者同行抗爭。一班準社工(社工學士、碩士學生)走進不同社會議題,以行動、書寫參與其中,成果於《基進報導》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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